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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。”

何大强看了她一眼,“旧漆有旧漆的气口,不能当坏东西铲掉重来。好物件用久了,身上有年头,有气口,乱翻新就毁了。”

这话落下,外面几个老工艺人都听得连连点头。

那个白发老漆艺人低声说,“这句说到根上了。现在很多人修旧物,恨不得把旧味全磨光,收尾修出来像假货。”

沈墨臣抱着小砚台,眼神发直。

“何先生这手,放在文物修复里也是宗师。”

赵含含听得心里一紧,立刻提醒工作人员。

“不许记这句,更不许往外传。已经够乱了。”

工作人员赶紧点头。

薄髹完雷音,何大强把琴放进荫房最稳的位置。灵泉雾气轻轻绕着琴身,灵藤叶遮住直光,只留一点柔和亮色。琴面那层雾光没有立刻消失,却安静下来,不再像先前那样浮着。

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工程。

飞阁栏杆,扶手,柱脚,迎雨的转角,全都要处理。

何大强先让小黑和几只金丝猴帮忙,把可拆的木案和小扶手搬到一边。小黑抱着一段备用扶手,走得摇摇晃晃,差点撞到柱子,被何小花笑了半天。

“小黑,你慢点,别把自己当搬家公司。”

小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,抱得更稳。

何大强拿细砂和木贼草先把栏杆起毛处顺平,再用草木灰调成灰胎,薄薄填在几处容易积水的缝里。灰胎干到半成后,第一道耐候黑漆才上去。

他每刷一段,就用手背在旁边感一下风。

风太直的地方,竹帘往下放半尺。湿气重的角落,灵藤叶稍稍撩开一点。赵含含站在旁边看着,越看越觉得这不像刷漆,倒像在管一块小天气。

“大强,你这还得随时调?”

“当然。”

何大强刷子不停,“漆面刚上去,最怕一边干一边湿。人脸一边晒太阳一边淋雨也受不了,对吧?”

张雪兰没忍住笑。

“你咋啥都能往人脸上比?”

“好懂。”

何大强回答得理直气壮。

黑漆一落,飞阁栏杆的颜色立刻沉了下去。

那颜色没有现代油漆刺眼的亮黑,倒像雨后湿润的山石,沉,稳,里面还有木纹透出的暗光。

何小花看着看着,忽然举手。

“哥,能不能刷成花的?”

何大强头也不抬。

“栏杆不行。”

何小花嘴一扁。

“为啥?”

“你天天趴栏杆上看热闹,手摸得最多。花里胡哨磨坏了,最先露底。”

众人都笑。

何小花不服气,“那我以后少摸。”

张雪兰立刻拆穿。

“你能忍半天都算厉害。”

何大强见她真有点想玩,便拿出几块废木片和一个旧漆盘。

“栏杆不能乱来,这些给你试。犀皮漆可以做在漆盘,木片,备用扶手上,雷音琴面绝对不碰。”

何小花眼睛一亮。

“啥叫犀皮漆?”

白发老漆艺人也竖起耳朵。

何大强拿漆灰在废木片上点出高低不平的小捻,又调了红,黄,黑三色漆。

“先打捻,做起伏。再分色层髹,一层干了再上一层。末尾磨开,底下的颜色就像山纹水纹露出来。”

何小花听得半懂不懂。

“那不就是把丑的磨漂亮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何大强乐了,“不过前面得耐住丑。没磨出来前,谁看都嫌。”

沈墨臣在外面忍不住喊。

“何先生,老头子能不能预定一块试样木片?”

赵含含眼神立刻扫过去。

沈墨臣赶紧改口。

“我远观,远观也行。”

白发老漆艺人却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
“这可不是随便玩,这手法很老。打捻的高低,层色的厚薄,后面磨到哪一层,全凭手感。差一点,纹就死了。”

秦梦清低声问慕容冰。

“你听懂了吗?”

慕容冰摇头,“听懂一半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又要来人了。”

赵含含在旁边听见,叹了口气。

“别提醒我,我头疼。”

整整一天,何大强都在飞阁上忙。

栏杆迎雨处加厚,手常摸的地方反而打得更细,柱脚底部封边,转角处补灰胎。每一道都不急,每一道上完都进荫房缓一口气。

中午吃饭时,张雪兰把饭菜端到飞阁下方,却不让他边干边吃。

“先洗手,坐远点。”

何大强看着她摆出来的凉拌黄瓜,灵米饭和一碗清汤,笑道,“我手没沾漆。”

“那也洗。”

张雪兰语气温柔,眼神却很坚决,“你自己不怕,小花和晓静她们怕。家里人多,规矩得立住。”

何大强听她这么说,乖乖去洗了手。

何小花在旁边小声感叹。

“还是嫂子管用。”

秦梦清点头,“这叫正宫威严。”

张雪兰脸一红,夹起一根黄瓜就塞到何小花碗里。

“吃你的。”

灵藤叶面凝着细密水珠,水珠顺着叶脉慢慢滴落,落进浅盆里,发出轻轻的响。荫房里不闷,风从背口绕进来,又被竹帘挡去急劲,只剩柔和湿气。

到傍晚时,飞阁栏杆像披了一层温润黑甲。

远看仍是木栏,近看却多了一股沉稳光泽。雨水被何大强用手指弹上去,水珠在漆面滚了一圈,没有渗进去,只留下一条亮痕,片刻后便消失。

何小花看得惊呼。

“哥,这比雨衣还厉害。”

“雨衣穿两年就脆了。”

何大强拍了拍栏杆,“好大漆养得好,能陪你到老。”

张雪兰听着这句,心里莫名一软。

她忽然想到,何大强做东西很少说好听话。可他一动手,就像在给这个家添一件能用很多年的物件。

一张纸,一方砚,一把琴,一座飞阁,如今又是一层漆。

外面的人看到的是天价,是神迹,是圈子里的震动。她看到的却是日子一点点被他护牢。

夜色将落时,何大强进荫房看雷音。

琴面那层雾光已经收了许多。

木纹没有被盖死,反而比之前更深。沉光在琴面里藏着,不往外炸,却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。

徐晓静轻轻闻了闻。

“安神药香柔了。”

“得再养三天。”

何大强把琴重新放稳,“现在还不能上弦。”

何小花失望地啊了一声。

“还要等啊?”

“漆这东西,就得等。”

何大强指了指那几块犀皮试样,“它们更要等。你今天看它们丑,三天后还是丑,等磨开才知道有没有东西。”

何小花叹气。

“做个漆比等成绩还熬人。”

张雪兰笑道,“那你正好练练耐心。”

三天后,何小花真的一早跑来看。

结果试样木片表面坑坑洼洼,颜色灰扑扑,红不红,黑不黑,黄也发闷。她盯了半天,忍不住捂脸。

“哥,这也太丑了吧。”

沈墨臣隔着规矩线也忍不住问。

“何先生,这算失败了吗?”

白发老漆艺人没说话,手却捏紧了。

何大强拿起木贼草,又取了一点鹿角霜和灵泉水。

“急啥。”

他把试样木片按在案上,眼里带着笑。

“漆这东西,收尾那口气在磨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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